圣地

在青春期毁灭前的最后一天，少年杰克来到一处圣地，准备抓紧最后的这点机会干一件青春无悔的事。
走出火车站，杰克便觉得有点失望。一切都太普通了。街道宽得像约翰叔叔的屁眼一样，杰克这样想着。约翰叔叔四年前因艾滋病去世了，下葬前他去帮忙洗尸体，不小心看到了那个大得可怕的屁眼。从那以后，每当看到宽阔的东西，杰克都想不出什么其他的比喻。
周围的一切都太普通了。平凡无奇的楼房和周边街区的一模一样，连树、报亭和水池都毫无二致，仿佛前苏联搞五年计划的官员失业后在这里重新开辟了事业。太俗不可耐了。远道而来的杰克感到很失望。
“麻烦打听一下，这地儿是怎么牛逼起来的？”他拦住一个路人。
“也就你们游客觉得牛逼吧。我巴不得搬到拜法尔去呢。”路人带着不屑而自卑的眼神走开了。
拜法尔。你想到那儿去干什么？当金融分析师，坐在24小时恒温的玻璃房子里挣钱养活另一个想去圣地青春无悔的狗崽子？别逗了。你不知道大城市有多压抑。这里才是圣地，所有拜法尔的聪明孩子都想生在这里，秃头。杰克边想边目送路人离去。
他决定去博物馆看看。

所谓的博物馆，其实就是小镇名人们的纪念堂。墙上挂着的黑白照片记录了圣地曾经辉煌的过去。这里曾经有过画家、音乐家、气功大师和革命理论研究者，他们的作品改变了上个世纪流行过的一切。墙上挂着画家们的名作、音乐家的乐谱、气功大师带功讲座的照片和革命家密谋暴动的手稿。约翰看到了一个仿佛被疯狗咬了一口的太阳，还有手稿上写的“总攻之前，由汤姆·史密斯（无疑是个假名）向省政府投掷西红柿”。气功大师的照片里有个很眼熟的老头，似乎是那个把一切梦和梦魇都跟阴毛联系在一起的著名心理学家。照片下的文字介绍写道：“在三十秒内，大师成功地使他放弃了原有的主张并皈依拜火教，然后友好地帮助他回归到了原来的思想。”
“这些人现在都在哪儿？”杰克好奇地问着博物馆馆长。后者一直满脸警惕地跟在他身后。
“大部分都已经过世了。还健在的几位都搬走了，有些住在拜法尔。”馆长的脸上仍然写着“你是小偷”这几个字。
“他们去拜法尔干什么？”杰克疑惑地问道。
“大师在为拜法尔的首位女市长苏珊·克莱默夫人治疗乳腺癌，小松云八先生在拜法尔爱乐乐团担任总指挥，尤里·冈察诺夫先生已回到其祖国，成为了一名伟大的独裁者。”馆长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骄傲的微笑。
“是这样。”杰克觉得有点提不起精神来。
“作为本镇的博物馆馆长，我深深地为这些曾在本镇创作和战斗的伟人们感到荣耀。”馆长似乎已经准备好要讲解他们的生平了。
“我理解。谢谢。”杰克边说边向大门的方向走去。
“至今我还记得，在我的童年时代，我的母亲为弗里德里希·卢森堡先生充当人体模特的情景。”
“噢？”杰克停下了脚步，兴味十足地看着馆长。
“那幅油画如今被保存在我国的国家博物馆内，每年只展出三次，每次都成为全球轰动的新闻事件。”
“我知道了，就是那幅《洛克镇上的婊子》？画的是令堂大人？”
“正是。我对此感到无限的光荣。”馆长边说边对着空气鞠了个半躬。
杰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博物馆。

看来博物馆帮不上什么忙。杰克茫然地在镇子里走来走去，不时能看到某座房子上挂着“XX先生故居”的牌子，总有个面色高傲的老人坐在门口。
最后他停在了弗里德里希·卢森堡先生故居的门口。
“卢森堡先生曾在此居住过？”杰克随口问道。
“正是。他就是在二楼的画室里完成了杰出的《洛克镇上的婊子》。”老人严肃地答道，仿佛是在展示着某种伟大事物的尊严。
杰克抬头看了看二楼画室的窗口。许多年前，馆长的母亲就在这个房间里，以撩人的姿态脱下了她的衣服，摇摆着身体向画家走去，跪在他面前，缓缓地拉下他的裤子拉链。五分钟后，卢森堡先生提笔作画。许多年来，国家艺术馆的官方杂志都要讨论《洛克镇上的婊子》嘴角神秘的污痕。多可笑的成年人啊。每个孩子都知道那是什么。
杰克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，显得有些狡黠。
“有什么可笑的？”老人似乎受到了冒犯。
“没什么，”杰克连忙收起笑容，“我只是突然想起了本镇的博物馆馆长。那真是个可笑的人。”
老人的脸色陡然严峻了起来：“你听他说了什么？那个混蛋，他每天都要向不了解情况的陌生游客扯同一套谎话。”
“噢？”杰克的目光依然盯着二楼画室的窗口。
“他每天都吹牛，说《洛克镇上的婊子》画的是他的母亲。怎么可能。他妈妈年纪轻轻地就因为不听气功大师的话，得梅毒死掉了。”老人忿忿地说。
“那《洛克镇上的婊子》……？”杰克的幻想就这样被打消，觉得有些泄气。
“不瞒您说，”老人猛地站起来，挺胸抬头地说：“那幅画中的女子，正是贱内。”
杰克尽了生平最大的努力才忍住差点爆发出来的笑声。那一瞬间，他觉得自己的耐力着实惊人，即使被扔到火堆里，他也有把握不哼一声。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杰克问了一个完全没有意义的问题。
“我是卢森堡先生在本镇的房东。”老人骄傲地说。
“您的身上确实有种与众不同的气质。”杰克竭力地寻找着不那么讽刺的词句。
“每位游客都这么说。”老人的脸色很得意。
“再见，祝您长寿。”杰克转身向远处走去。
“谢谢你，年轻人。”老人坐回到座位上，恢复了严肃的表情。

“这个城市里就没有年轻人吗？”杰克感到有些难以置信。
正在想着，他身后突然有人拍他的肩膀：“朋友，能借个火么？”
杰克吓了一跳，几乎是跳着转过了身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次性打火机，递给那个人。他惊喜地发现对方长着一张青年的脸，而且身后背着一整套画具。
“来一根么兄弟？烟次了点。”对方点着烟，笑嘻嘻地对他说。
“行，谢谢。”杰克有种想聊天的欲望。
对方递给他一支纸烟，给他点着火。杰克连忙低头，用双手护住火苗。
烟点着了。杰克拿起烟一看，过滤嘴上方印着五个字母：derby。
“这什么烟啊，够难抽的。”杰克吸了一口，觉得几乎要呕吐。
“去中国旅游的朋友帮我带的，说那边的艺术家年轻时候都抽这个。”年轻人眉飞色舞地说着。
“要么说苦难是艺术的源泉呢。”杰克每抽一口都皱一下眉头。
年轻人的脸猛然涨得通红，一副要急的样子。
“我绝不认同这种肤浅的说法。”犹豫了一下之后，他还是决定要发脾气了，“艺术来自一切美好的事物。它必须来自纯洁的内心，纯洁的精神和灵魂。赶上那么多苦难的灵魂能纯洁到哪儿去？那些苦根里啃出来的老艺术家，除了那什么镇上的臭婊子还会画些什么？”
杰克楞了一下，说：“那您的意思是……？”
“给你看我的画。”年轻人拉起他的胳膊向街的另一头跑去。
“哎你这么急干吗啊，我又不是女的。”杰克有点不情愿地跟着一块跑去。

“这里是我的画室。”年轻人把他领进一间类似于传统中国式工棚的小房间。
“这都是您的作品？”杰克看着墙上挂的一幅幅画，想了想，还是问了个纯属废话的问题。
“正是。牛逼么？”年轻人骄傲地环视着自己的作品。
“确实牛逼。”不能不说，杰克觉得自己受到了某种震撼。
“你看那江泽民，你看那南极冰川，你看那栗树，你看那卡迪拉克。”年轻人挨个指着他的作品，一脸的兴奋。
“哎你为什么住在这种地方？”杰克有点不解地问道。
“操。”年轻人兴奋得满脸通红，“那帮臭傻逼。这破镇子没人在乎你画什么样的画，除非你是那什么卢森堡。”
“真的？”杰克其实也并没觉得难以置信。
“所有圣地都他妈是这样，你干点什么事儿，就会有人问你，你再牛逼能有那谁谁谁牛逼么？即使你真比那人牛逼，也没人会在乎。”
“是么。”杰克想了想，觉得好象是这样。
“就是他妈这操行。”年轻画家又点着一根derby。
杰克有点不解：“那你为什么还呆在这儿？”
画家看着他，狠眨了一下眼睛，说：“在这儿我就能干这个啊。”说罢他打开一个箱子，里面塞满了油画。
杰克抽出几张，上面画的都是《洛克镇上的婊子》。
“原来你是做赝品生意的！”杰克忽然感到有点失望。
“不做这个我吃什么啊。”画家有些轻蔑地看着他，“甭他妈假清高，做赝品怎么了，你是不用上班靠爹妈养活吧，大学毕业了吗你？”
“开学大四。”杰克有点不情愿地承认道。
“行，明年你就知道了。”年轻画家猛抽两口烟，一脸不屑的表情。
“哎哥们，我想帮你。”杰克突然想出了个主意，既能帮到画家，又能让自己青春无悔。
“怎么帮？”画家看都没看他一眼。
“你丫玩行为啊哥们，搞点那惊天动地的，把媒体都招过来，全世界都关注你，你不就牛逼了么。”杰克激动地说着。
“操，我还当什么牛逼点子呢，滚蛋吧，中国人玩剩下的了，不灵。”艺术家吐了两个烟圈。
“中国人那都小打小闹。这地儿不是圣地么，你得干出点大事来向圣地致敬。”
“怎么致啊哥们？”艺术家低着头，用烟头点燃了下一根烟。
“我说，你要是有胆儿的话，咱炸了这镇子。”杰克一字一顿地说着。
“你丫想什么哪？”画家带着逗小孩的笑容看着他。
杰克严肃了起来：“炸了这镇子。这地儿出的全是牛逼的革命者和革新者，要向他们致敬，就得炸，相信未来就是否定过去，炸了过去我们才有未来。”
“可是炸完了咱不得蹲大狱啊，哪儿还有未来啊。”画家觉得自己碰上疯子了。
杰克想了想，说：“你等我打个电话。”

走出画室，杰克来到街角，摸出硬币，扔进公用电话里。
“喂您好，是法意斯特拍卖行么？我有件牛逼的东西要出手。”杰克边说边握紧了拳头。
“别装孙子了，我们这儿有来电显示，看这区号您是圣地那傻逼吧，别他妈想把你丫自己尿出来的那洛克婊子卖给我们。”
“您误会了。我要卖的是圣地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杰克把自己的想法大概说了一下。
“……牛逼。”
“您认可了？”杰克惊喜交加。
“当然。好几年没你这么牛逼的想法了。”
“那我等您信儿。”
“一有消息尽快通知您。”

“咱们要发财了。”杰克一进画室就兴奋地对画家说。
“怎么回事儿？”画家一脸狐疑。
杰克讲了一下电话里说的情况。
“我操，太牛逼了。我得跟我妈说一声。”画家高兴地扔掉烟头，跑了出去。
杰克觉得很开心。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终于要在自己手中完成，他将成为每一个有梦想的青年的榜样，和每一个梦想未遂的成年人的嫉恨对象。他将拥有金山银山，被各种巨乳细腰的少女包围。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有人记录在案以传诸后世，他的每一张涂鸦都会被各大拍卖行抢成碎片。他……
“不好了！有人要杀我们！”画家突然冲进了画室，满脸惊慌。
“啊？”杰克大惊。
跟着就有一个蒙面人冲进了画室，腰里拿着枪。
“别开枪！”杰克喊道，“我们会提前撤离你们的，那些被毁掉的故居，我们也都照价赔偿，等我们哥儿俩发了财，绝对不会亏待你们的！”
蒙面人根本不搭理他，拔枪便射。画家倒在了血泊中。
“我操！”杰克冲出画室，“你丫是他妈谁派来的！”
蒙面人狞笑道，“就让你死个明白！哥们是法意斯特的人！”
杰克边跑边骂道：“你们这帮臭逼，还想偷我的创意！”
蒙面人大笑着追去：“你丫那二逼创意还至于偷么！”
“那你们想干什么！”
“你想破坏艺术世界的规则，我们岂能容你！”
“规你妈什么则啊？”
“每个地方都只能做十年的圣地！”
“啊？”杰克猛地站住，“不好意思，您……说什么？”
“十年！每个地方都只能做十年的艺术圣地！”蒙面人也站住了，举枪瞄准杰克。
“等会！你说过要让我死个明白的！”
“操，好吧。那我就跟你说个明白。”蒙面人边说边仍用枪指着杰克。
“麻烦您慢点说。”杰克哈下腰，用手扶着膝盖，一口接一口地喘着粗气。
“您刚二十出头怎么就这么没劲儿。”蒙面人的眼神很轻蔑，“实话告诉你，我们就是要让全世界的每个地方都做十年的圣地，然后便扔掉它任其灭亡。这样长此以往，所有的城市、小镇和村庄就都会变得像这个镇子一样傻逼，到处都是博物馆、故居和没有希望自甘堕落的年轻人。”
“真的？”杰克觉得自己碰上了疯子，可对方显然是法意斯特的人，不然不会来追杀他和画家。
“废话。我得赶紧告诉你然后动手啊。”
“可你们这么做……图什么啊？”杰克感到难以置信。
“猜猜吧，不难猜。”蒙面人一脸得意。
“为了……毁灭世界？”杰克刚说完边对自己说出如此荒谬的话而感到无比沮丧。
“聪明啊。”蒙面人的目光中露出一丝赞赏。
“你们是……傻逼吗？？？”杰克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了。
“嘿你这小子怎么说话呢？少废话，拿命来！”蒙面人把手指搭在扳机上。
轰~！

次日。首都拜法尔的总统府广场上灯火通明，几十万人堆在广场上，举着各种写着“谢谢你，杰克”的标语。
总统突然出现在办公室的阳台上。群众们一齐冲他吹口哨，喊“你丫万岁”。
“咳咳，”总统开口了，“让我们向从艺术手中拯救了世界的青年——杰克先生——致以最崇高的敬意！”
杰克从他身后走路出来。群众们向他欢呼着。
“首先我要感谢政府，要不是他们的人及时赶到，我也会成为一个不为人知的牺牲品，而艺术还会继续坚持其毁灭世界的阴谋。其次，我要感谢我国的特务部门，如果不是他们坚持不懈地窃听全国人民的电话，并为了阻止小镇被炸而通知警方，我和这个美好的世界也没有机会获救。”
“多么谦虚的英雄啊！”群众中间响起了阵阵掌声。
“最后我想说，”杰克的眼中闪动着泪花，“能拯救世界的力量不是什么艺术。是金融界，是宗教，是目光呆滞的老娘们，是窃听我们电话的特务，是对着全世界撒谎的政府，是拜法尔等一切大都市里发生的一切。是他们让我们的世界如此美好，是他们在每个危急的时刻拯救了我们！”他边说边握住总统的手举向天空。
“说得多好啊！”掌声响得仿佛永远不会停下。
总统低声向杰克表示祝贺：“祝你以如此非凡的方式跨入了成年人的世界。”
杰克没有回答。他趴在阳台的护栏上，看着台下雀跃的少女们。不知道她们是否愿意和他性交。

（完）